杜衛(wèi)：綜合性：美育課程學生學習評價的基本原則
與世界上多數(shù)國家一樣，我國的學校美育主要是通過普通藝術課程（非專業(yè)藝術課程）實施的，具體體現(xiàn)為目前各級學校開設的語文（文學）、音樂、美術、舞蹈、戲劇等課程。藝術課程學習評價十分重要，但是我國對于藝術課程學習評價的研究還處于起步階段，研究課題和研究成果不多，這和發(fā)達國家有不小的差距。本文關于普通藝術教育各門課程學習評價的探討主要關注方法論原則層面，而對音樂、舞蹈、美術等具體課程的學習評價研究則需要進一步深入。
一、關于教育、教學和學習評價
教育評價是教育活動的重要環(huán)節(jié)，是對教育、教學活動及其相關要素的價值判斷。學者陳玉琨指出：“教育評價是對教育活動滿足社會與個體需要的程度做出判斷的活動，是對教育活動現(xiàn)實的（已經(jīng)取得的）或潛在的（還未取得，但有可能取得）價值作出判斷，以期達到教育價值增值的過程?！逃u價的目的是進一步促進教學、教育質(zhì)量的提高，使教師的工作能產(chǎn)生更大的價值?！蔽覀兂Ｒ姷年P于教育評價的定義一般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說的是教育評價的性質(zhì)，另一部分說的是教育評估的目的。在上面所引的論述中，教育評價被定義為教育價值的判斷活動，其目的是使教育價值得到增長，這種定義明確了教育評價的目標導向特征。
在我國目前教育評價的分類中，教學評價主要涉及課程、大綱、教師教和學生學以及教學工作管理等幾個方面。教師的教和學生的學構成了課程教學的主要內(nèi)容，所以普通藝術教育課程教學評價就是對這些課程中教師的施教和學生的學習行為進行評價。在教和學兩個方面，教師的工作固然很重要，其是實現(xiàn)課程目標的主要保障，但是學生的學習與課程目標關聯(lián)最緊密。很顯然，教師的教是為了學生的學習，教學和教育質(zhì)量的提高、教師工作價值的增值，歸根到底要落實在學生身心的成長。因此，教學評價的根本在于考查學生的學習成效，那就是學習評價。而作為人文教育的藝術課程，學生的學習成效是內(nèi)在的和漸進的，而且成效的顯示度又常常是不清晰的，這給評價帶來了不小的難度。
課程學習評價的核心是考查課程目標的完成度。我國把“提高學生審美和人文素養(yǎng)”作為美育教學的根本目標，那么普通藝術教育課程的學習評價就應該圍繞這個根本目標展開。然而，在工具理性的驅(qū)使下，學校教學評價往往過分關注知識增長，相對忽略人格的成長。藝術教育課程的學習也是一樣，過分關注知識和技能，相對忽視學生的人格成長。學生的審美和人文素養(yǎng)屬于人格成長的范疇，應該成為學校普通藝術教育課程學習評價的核心要素。
二、美育是否需要學習評價？
普通藝術課程的教學評價是一個難題。教育教學是對學生個體產(chǎn)生影響，而教學評價就是對這種影響的質(zhì)和量進行判斷，由于個體千差萬別，而且育人是一個緩慢漸進的過程，所以教學效果究竟如何是不容易做出判斷的。再加上美育不僅要立德樹人、提高學生的人文素養(yǎng)，還非常注重創(chuàng)造性和個性化，學生對藝術品的感知、欣賞和價值判斷也常常是見仁見智的，所以藝術課程的教學更是難以評價。一般來講，多數(shù)藝術家不主張在學校藝術教育中有學習評價，而應該讓學生自由創(chuàng)造和個性化表達。國外學校的普通藝術教育教師也有一部分不贊成對學生的藝術課程學習進行評價。學者艾斯納曾概括了美國藝術教育領域不同意藝術學習評價的幾項理由：“在藝術教育中，評價常常是一個不受歡迎的概念，其不受歡迎的原因有：第一，評價行為是對學生學業(yè)質(zhì)量的判斷，而這種判斷常常被認為是有礙創(chuàng)造潛能釋放的。第二，評估意味著對表現(xiàn)的某種測量，而測量被許多藝術教育工作者看作是與藝術不相匹配的，因為藝術所珍視的經(jīng)驗形式是不可量化的。第三，評價與學生努力的結果相關聯(lián)，而有不少的藝術教育工作者卻更重視學生參與的過程而非結果。第四，評價與考查、標準化考查關系密切，而許多藝術教育工作者相信，標準化考查與他們所追求的教育效果幾乎沒什么關系。第五，評價與等級評分有密切聯(lián)系，但是藝術教育中的等級評分，特別是對年幼的兒童，被認為不僅沒必要，而且是有害的?！睂τ趯W生藝術課程學習評價持排斥或者懷疑態(tài)度的藝術教師在我國也有不少。事實上，上述對學生藝術學習評價的排斥意見是針對評價本身的不足而言的，而這些不足相當程度上是可以克服的。例如，量化測量并非完善的評價方法，那么是否可以把量化測量和定性評價結合起來？又如，認為評價只關注學習結果而忽視了過程，那么是否可以引進過程評價，與結果評價相結合？總之，不能因為現(xiàn)有的評價做法有缺陷而取消對學生學習的評價。
這種對于藝術教育評價的排斥態(tài)度是有來由的，審美現(xiàn)代性的突出特征就是排斥審美之外的任何因素對藝術的滲入，康德美學產(chǎn)生之后，“審美自律”“藝術獨立”等審美主義觀念曾普遍存在于美學和藝術界，著名的“為藝術而藝術”（art for art’s sake）就是審美主義的典型話語。即使在進入后現(xiàn)代的西方，這種觀念還是頗有影響力的。愛爾蘭都柏林城市大學研究音樂教育的墨菲列舉的一些研究結果顯示，專業(yè)型音樂教師和通識型音樂教師在對待教學評價上有顯著差異：通識型音樂教師對基于時間、資源、訓練、能力、感知反應和興趣的國家課程標準幾乎予以拒絕，而專業(yè)型音樂教師則對賦予課程目標的人文內(nèi)涵幾乎不予理會。前者重視藝術的人文內(nèi)涵，后者則更加重視藝術的技術方面。
但是，對于所有的教和學的行為總得有一個判斷，不能因為藝術教育具有特殊性就排斥教學評價，也不能因為現(xiàn)存的某些普通藝術課程教學評價有不恰當之處或不合適就全盤否定評價的必要性。教師教得怎樣，學生學得怎樣，教師總得心里有數(shù)，應該知道自己的教學是否達到了課程目標、是否需要改進、怎么改進等。學生也應該了解自己的學習是否達到了課程要求、是否有進步、努力的方向在哪里等。學校普通藝術課程的教學不能全然處在不知效果如何的狀態(tài)，這是學生和家長都無法接受的。正如艾斯納所言：“沒有一定形式的評價，教師不能知道自己教的結果如何。不知道或者至少是不想知道，那是職業(yè)的失職。宣稱這種教育結果是原則上不可知的，等于是要求人家憑著信任來支持教育項目?！币虼?，對學生的美育學習成效還是應該有適當評價的。有了評價，就可以檢驗教學效果如何，彌補不足，提高成效；有了評價，就可以告訴社會，美育對學生身心健康發(fā)展是有益的，是不可或缺的，從而引起全社會更多地關注和重視美育；有了評價，還可以激勵學生不斷努力，爭取更大進步。
我國對藝術課程學習評價的研究和實踐剛剛起步，存在問題和不足很正常。只要在尊重美育的特點和規(guī)律、不偏離美育的基本目標的基礎上，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理論研究和實踐探索，是能夠制定出相對合理的藝術課程學習評價辦法的。
三、走向評價的綜合化
2015年，教育部出臺了《中小學生藝術素質(zhì)測評辦法》（以下簡稱《辦法》）?！掇k法》規(guī)定：“本辦法適用于全日制小學、初中、普通高中、中等職業(yè)學校。學生藝術素質(zhì)測評應覆蓋到全體學生。”關于測評結果的應用，《辦法》明確：“納入學生綜合素質(zhì)檔案。初中和高中階段學校學生測評結果作為學生綜合素質(zhì)評價的重要內(nèi)容?！边@是重要的進展。但是，有學者指出這個《辦法》還存在不足。一是只有等級成績，“90分以上為優(yōu)秀，75-89分為良好，60-74分為合格，60分以下為不合格”，沒有定性的個性化描述；二是對知識和技能關注較多，對興趣和態(tài)度，特別是解決問題的能力關注不夠。該學者還對此提出了如下建議：第一，藝術素質(zhì)測評的重心應該從考查學生藝術知識和技能的掌握程度轉向關注學生針對現(xiàn)實情境和需要綜合運用藝術知識、技能的意識和能力，藝術素質(zhì)測評不僅評定學生的藝術能力，還要評價學生藝術思維的發(fā)展水平。第二，藝術素質(zhì)測評的設計和實施需要體現(xiàn)共同協(xié)商、共同建構的評價范式并走向?qū)I(yè)化。第三，可利用真實、動態(tài)和交互的情境化測評考查學生的綜合藝術能力，基于信息技術的“藝術成長記錄袋”評價方式可讓學生成為自我評價的主體，并能使教師更全面和客觀地評價學生的藝術素養(yǎng)。
目前我國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有兩個：第一，要按照“提高學生審美和人文素養(yǎng)”的總體要求，以高水平學術研究為基礎，在課程標準中把課程所要培養(yǎng)學生的核心素養(yǎng)用具體的概念、術語標示清楚，列出不同課程在不同年齡段所要達到的核心素養(yǎng)要求。這需要一個長期研究和檢驗的過程，評價辦法也需要不斷改進。目前的狀況是，具體的藝術教育課程（如文學、音樂、美術等）還缺乏具有公信力的、具體明確的核心素養(yǎng)指標體系便于教師實際使用。在核心素養(yǎng)的表述中，應該把掌握和運用藝術語言的能力置于核心地位，而不是把藝術的相關知識和技能作為主要內(nèi)容。第二，在評價方式方法上，要遵循美育特點，把評價與美育目標緊密聯(lián)系起來，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發(fā)揮學習評價的作用。隨著科技的發(fā)展，世界上出現(xiàn)了對科學的崇拜，導致“科學主義”的誕生。香港中文大學前校長金耀基曾指出：“科學主義，不僅認為科學是知識的一種形式，而且把知識與科學等同起來，科學即知識，知識即科學。事實上，現(xiàn)在一般人的思維已經(jīng)逐漸接受了這種科學主義。不僅在中國有此現(xiàn)象，在全世界都有這種趨勢。這當然是不合理的。”這種狀況直接導致了對標準化、客觀化知識和技能的重視，再加上當下教育領域的誠信狀況有待改善，對于個性化和主觀性的評價存在不信任，因此，對于美育教學中的學生學習評價偏向于標準化、客觀化。于是，知識和技能成為藝術素養(yǎng)測評的主要內(nèi)容也就理所當然了。這當然并不合理，而且目前我國學校課程教學實際上普遍是“考什么教什么”，評價的指揮棒作用十分突出，偏于標準化和客觀化的評價可能會使美育教學出現(xiàn)嚴重偏差。美育是提升學生感性能力和情感境界的教育，是在學生內(nèi)心深處植入優(yōu)秀人文基因的教育，是發(fā)展學生想象力、創(chuàng)造力的教育，這些教育目標都涉及學生的內(nèi)心情感、想象和觀念意識，不是標準化、客觀化的評價可以覆蓋的。藝術學習的進步涉及學生藝術興趣的培養(yǎng)，對藝術微妙幽深的表達和領悟，重視學生個性的表現(xiàn)和理解，這些也是標準化、客觀化的評價所無法完全涉及的。因此，美育的學習評價應該遵循美育特點、指向美育目標，堅持審美與人文、標準化與個性化、客觀化與主觀化、結果性和過程性相結合的原則。
審美與人文相結合是就學習評價的內(nèi)容而言的。美育課程主要是通過藝術學習培養(yǎng)學生的審美和人文素養(yǎng)。審美素養(yǎng)主要包括掌握藝術知識、藝術技能，具有一定的審美感知、想象、體驗和創(chuàng)造能力。在具體的藝術課程學習中，審美能力體現(xiàn)為對某一門藝術語言的理解和運用能力。美育中的人文素養(yǎng)則是指通過對優(yōu)秀藝術作品的欣賞和理解，讓學生在內(nèi)心深處不斷獲得優(yōu)秀文化積淀，使他們的審美趣味更純正、審美意識更深刻，由此提升他們的精神氣質(zhì)和人格修養(yǎng)。上述兩個方面的素養(yǎng)是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的，沒有審美素養(yǎng)就不可能有美育的人文素養(yǎng)，沒有人文素養(yǎng)，審美素養(yǎng)就是低層次的，只是簡單的藝術知識和技術。因此，在美育的學習評價中必須堅持把這兩種素養(yǎng)有機結合在一起。
標準化與個性化、客觀化與主觀化、結果性和過程性，這三對關系屬于美育學習評價方法。其中，標準化評價和客觀化評價是聯(lián)系在一起的，二者追求統(tǒng)一的標準，要求評價對象是客觀可量化的，這有其合理的一面，特別是在保障評價結果的公正性方面有其優(yōu)勢。但是美育的學習有統(tǒng)一標準、可量化的一面，例如知識、技術，而美育學習不限于這些方面。所以，美育的學習評價還需要有評價主體主觀的觀察和評判，這種評價還應該尊重學生的個性差異，做到標準化與個性化、客觀化與主觀化相結合。結果性評價是以學生學習的結果作為評價對象，過程性評價則關注學生學習的過程，后者更能夠起到學習評價的激勵作用，二者的結合也是很有必要的。
評價綜合化是當前學校美育課程改革的大趨勢，不少學者和一線教師都為此做出了可貴的嘗試和探索。學者尹少淳提出：“我們可以將評價作為促進美術教學、搜集教學信息的手段，通過評價激發(fā)學生的學習興趣，讓他們找到努力的方向。在新的美術課程中，我們鼓勵積極進行評價方式的改革，具體是：采用多主體評價，原來只是教師評價學生，現(xiàn)在擴展到學生自我評價、互相評價、學生評價教師等。其他評價方式還有定性評價，比如寫評語，做成長‘記錄袋’‘檔案袋’等方法?？梢圆捎每v向評價，在發(fā)展的過程中讓學生看到自己的進步。還可以采用過程性評價和終結性評價相結合的方式，在過程中不斷地去評價，及時反饋，促進學生的發(fā)展?！边@里強調(diào)的是，以綜合化的評價激發(fā)學生的美術學習積極性，促進學生發(fā)展。這顯然有利于彌補標準化、客觀化、結果性評價的不足，對學生美育課程學習和發(fā)展狀況做立體的考量。
有一位一線教師提出了“綜合評價”的設想：“教學評價的方式與方法很多，但要注意綜合評價，在評價時可采用幾種方法相結合的辦法，比如形成性評價與終結性評價相結合?！薄岸ㄐ允鲈u與定量測評相結合?！薄霸u價學生時可采用自評、互評及他評相結合，多在評價的縱向上做比較。比如，學生會在同學的評價中尋找自己在班集體中的位置；在父母的評價中感受來自家庭的期望；在自我評價中發(fā)現(xiàn)以前與現(xiàn)在的不同和進步，尋求今后發(fā)展的方向。”這里涉及三方面的綜合：一是過程性評價與結果性評價相結合，其中，過程性評價就是注重過程的評價，關注學生個體在學習過程中興趣、能力、知識、技能的進步情況，這種評價要比結果性評價更重要，使學習評價真正起到了促進學生學習進步的激勵作用。二是評價尺度的綜合，既有定量，又有定性。三是評價主體的綜合，調(diào)動學生自己和同學、教師、家長各方面的積極性，對學生的藝術學習進行評價，這也會使評價更加符合實際。
個性化和主觀化評價主要是由教師來實施的，從公平的角度來講，這對教師的職業(yè)道德自律和學校管理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同時，個性化和主觀化評價還可以讓學生參與進來，學生自評和互評相結合。另外，對學生藝術學習的主觀評價還可以采用外請教師參與評價的方法，避免人情因素對學生學習評價的干擾，使教師的主觀評價更加公平。
（注釋和參考文獻略）
作者：杜衛(wèi)，中國高等教育學會美育專業(yè)委員會理事長，杭州師范大學藝術教育研究院教授，中央美術學院美育研究院特聘教授，北京大學美學與美育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代美學思想、美育理論、藝術理論和高校通識教育研究。
來源：《藝術教育》2022年5月刊
